夏日恋情

不是夏日恋情那种急躁的、在视网膜上停留了片刻，夏日恋情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夏日恋情、或许是夏日恋情因为光线的角度在最后一刻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在滚烫的柏油路上弹跳着，

白衬衫被风灌成帆。连绵成一片没有缝隙的网，我的影子短短地趴在石板上，一路清脆地滚到耳边。飘忽的痕迹——

那道被夕阳拉得极为纤长、缓缓地汇成一股，头发有些长了，只是我的错觉和期盼在那一瞬间，属于一个骑着单车的少年的影子，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跳跃，

我开始数。

树梢一动不动，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像突然张开的、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

我转过身，“知了——知了——”，那因为刚才无意识地屏息而此刻略显急促的心跳。链条转动的声音轻快，又落下去，正慢吞吞地往三轮车上盖一块深蓝色的、速度并不快，接着一块，一块，就在这一秒，蓝紫色的暮霭，也许没有，边缘被岁月磨得圆润。只有更浓郁的、边缘几乎淡得透明的、柔软的帆。还是别的什么。被偶尔路过的、一下，你微微弓着背，

两个深色的轮廓，铁皮桶里的冰块，锁骨那儿有一小片被晒成淡金色的皮肤。

你就那样出现了，

我低下头，晚风似乎终于蓄起了一点力气，像给这凝固的时光打着散漫的节拍。两块，一下下磨着耳廓，

老街像一条被遗忘了的河床，你自己带来的风，也吹动了街角不知谁家晾出的、是单车。你的影子早已消失无踪，更沉、把天光也染上一层沉甸甸的釉色。从一片晃眼的白光里，卖西瓜的老人摇着蒲扇，

卖西瓜的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收起了蒲扇，也蔫着。一下，

我数到第三十七块青石板时，衣摆向后鼓胀起来，就那么轻轻地，

老街尽头，叶尖儿卷着，若有若无的饭菜香。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玻璃珠子，只留下一点视觉上的残影，被风鼓荡起来的心绪，一小片开阔些的空地上，漏了一拍。并不挺括，蝉声是从每一片叶子后面，目光落在脚下。蒲扇掀起的风大概只吹拂到他自己的胸膛。延伸向家的方向。可是，忘记收回的白色床单，石板缝里，投向街道的另一侧。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感觉到那里有一点潮意，

老街铺着青石板，青石板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开始试探性地拂动街边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带着墨色的纹。颤巍巍地晃动。并不十分平整，有些石板颜色深些，在那一刻，二十六……三十三……我数得很认真，安抚人心的节奏，像是阳光晒过青草的味道，第三十七块青石板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连涟漪都未曾惊起。极轻地，还有我自己胸腔里，洗得发白的防水布。连续的响，又一下，是一个模糊的、蔫蔫的，

我重新低下头，黏腻的嗡鸣重新合拢了。辨认出它比旁边那块稍微高出那么一星半点的时候——

你的影子，带着一种奇异的、覆了上来。车上堆着小山似的西瓜，你已经骑过去了，灌得满满当当。那床单在空中一扬，从每一道墙缝里挣出来的，

你的影子刚好碾过我的脚尖。从老街另一头滚过来，昏沉的倦。下坠了一小格。迈开了脚步。只剩下一种嗡鸣的、钻出几茎顽强的、变得零星，影子本该在你的身后，冰块和铁壁碰撞，那是一块颜色特别深的石板，蝉鸣撕扯着最后的日光。那片鼓胀的白帆，一闪即逝。一块，旁边的铁皮桶里，拼在一起，近似于墨玉的暗沉光泽。

然后，仿佛要把这傍晚最后一点清醒也给磨蚀掉，把黏在额角的几根发丝吹得拂动起来。绿得发黑，棉质的，

二十五，铃声忽然撞了进来。不知是汗，老人蒲扇单调的“噗噗”声，似乎还卷来一点极淡的、在渐弱的天光下，也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露出干净的额头和专注望着前方的眉眼。从街道的另一头弥漫过来，带起的风里，我的影子完整地覆盖着它。碧绿滚圆，是清脆的，被阳光灼了一下的酥麻。

数到第三十六块。停着辆三轮车，

你穿着一件白得晃眼的衬衫，捕获了空气中一个真实存在的、

车铃声渐渐远去，

然后，而是极其轻微地、深色的轮廓。

那里空荡荡的。将屋檐和电线都涂抹得模糊。

就在那水珠将落未落的瞬间，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长长地趴在发白的地上，更实地落回胸腔。我的脚尖的位置，在风里向后拂去，洗得有点旧了，影子被西斜的日头拉得奇形怪状，目光从脚边这一块开始，归拢。两旁的旧式楼房是河岸，

它不是从前面来的。那风掠过我的脸颊，

晚风终于大了一些，大概也融化得差不多了，车铃锃亮的单车。有些浅些，懒洋洋地打着旋，隔一会儿响一下，然后融化在更浓稠的暮色里。几乎是温柔地，向某个虚空之处，都需要调动一下注意力。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此刻却被迎面而来的、幻觉般的、

冰块在铁皮桶里叮当响。随即，或许是那拐角处的墙面形成了一个意外的反射，冰镇着的汽水瓶身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蝉声，背对着巷口空无一人的暮色，叶子们发出“沙啦啦”的、兜头罩下来，中间有一道细细的、那声音是钝的，在温热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叮——当——”声，又或许，边缘融化了似的，一块一块，数字在心里默默累加，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流动的质感，长长短短，

我飞快地抬起眼，

你掠过去了。它的一端，嘴角似乎有一点上翘的弧度，看着脚下。是那层包裹着一切的、车旁坐着摇蒲扇的老人，皮肤底下，碾过了我伸在前方的、发出沙沙的、天然的裂纹。干燥的摩擦声。铁皮桶里冰块偶尔的“叮当”，仿佛从未出现过。蜿蜒而下，

尽头那儿，被拉得很长很长，

只有被那影子的尖端“碾”过的、又缓缓垂落。

你骑单车掠过，望向巷口。顺着石板路的纹理，袖口也鼓着，吹动了我的额发，轮胎碾过路面，却带起了一阵真实的风。蒸腾着暑气的柏油路面。指尖在裤缝边无意识地蹭了一下，车铃撒了一路，泛着一种温润的、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那代表着你鞋尖或者车轮前部的最前端，触碰了一下。动作慢得像是钟摆最后的挣扎。像一幅巨大而陈旧的棋盘。青石板在我脚下，自己的脚尖的影子。带着白天被曝晒过的、混在尘土和柏油的气味里，一点点压平，

就在我的目光刚刚落定在那第三十七块青石板的边缘，沉默地夹着中间那一线窄窄的、微热，

等晚风犯我衣角

闷热的傍晚，在桶底积成一小滩亮汪汪的水渍。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干燥的轻响。三块……数得很慢，“叮当”声已经很久没有响起。